上午门诊,一位患者坐下来,手里是一摞检查单。
他的问题有点特别:空腹血糖高了十年,餐后血糖却一直正常。最近三个月波动得明显,早晨抽血时数值偏高,吃完饭再查反倒落回正常范围。为了弄清这件事,他查过睡前血糖,也查过凌晨三点的血糖,都在正常值内。
"我跑到华西去看过。"他说。
这类"空腹高、餐后正常"的情况,临床上要结合用药史、夜间进食、睡眠和肝肾功能一并判断,不是单看一个数字就能定性的。对他来说,比血糖数字更难受的是另一件事:晚上口干舌燥,一晚上要喝十多杯水,喝到他自己都怀疑是不是菜吃咸了。
三个细节,问出了方向
王三虎的问诊很短,问的却都是关键处。
"你晚上是不吃东西?"——先排除夜间进食的干扰,确认这个空腹血糖是真实的空腹。
"你睡眠咋样?"——患者说入睡困难,已经十六年。十六年前在窗子底下吹了一场风,之后脑袋里嗡嗡作响,脑鸣、耳鸣一直没断,还落下了焦虑和抑郁。
"腰呢?""大便咋样?"——腰不痛,大便成形。但心肌酶偏高,胸口发闷,后背心也痛,心电图查出过早搏动。
问到这里,一个看似"只有血糖数字"的病,轮廓出来了:口干夜饮、脑鸣、失眠、胸闷心悸——不是孤立的几个症状,而是一条线。

"这个病啊,关键就是肾气亏虚,水不化气"
王三虎的判断来得直接。
他引《金匮要略》原文:"男子消渴,小便反多,以饮一斗,小便一斗,肾气丸主之。"
"消渴是以口干舌燥为主症的。口干舌燥,本质上是肾水不能上承——水在下焦化不成气,上不来,口里自然就干。"他说,"所以这个病,先要补肾。补肾的同时,用肉桂、附片化气行水。"
第一张方子,肾气丸。
第二张方子,来自另一条症状线。
"你受风了。受风之后,不但影响到肾,还影响到心。"
心肌酶偏高、早搏、胸闷背痛——他想到《伤寒论》里的那句话:"脉促者,表未解也;喘而汗出者,葛根黄芩黄连汤主之。"
"表邪没有解,心又受了影响,就要从表、从心这个方向去治。"葛根芩连汤,是他为这个病例选的第二张方子。
"一个从肾、从根本治,一个从表、从心治。"这是他对这两张方的总结。
另外两处,各有对应
脑鸣、耳鸣,他判断有虚火上升,加知母、黄柏泻相火。
失眠,用黄连配肉桂,即交泰丸,取黄连清心、肉桂引火归元之意。
胸闷、气阴两虚,人参、麦冬、五味子,即生脉散,补心气、养心阴。
四张方子,没有一张是冲着"降血糖"去的。用他的话说,血糖是一个结果,要找的是产生这个结果的那个环节。
写在后面
空腹血糖升高、餐后正常,在临床上并不少见,成因也比较复杂。同样是"空腹偏高",有人与夜间低血糖后的反跳有关,有人与黎明时段的激素变化有关,也有人像我记录的这位患者一样,中医辨证落在肾气亏虚、水不化气上。同一组数字,背后可能是完全不同的机理。
所以这篇文章记录的是一次门诊的辨证思路,不是一张可以照搬的处方。中医讲一人一方,同样的血糖数字,换一个人,辨证可能完全不同;方中的药味与用量,也须由医师面诊后确定。
有血糖问题,先做规范检查、明确诊断,再谈怎么调。文中所记方药仅为医案记录,请勿自行照方抓药。
王三虎,主任医师,医学博士,从事中医临床五十年,第七批全国老中医药专家学术经验继承工作指导老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