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的门诊，患者走进来，坐下，说了第一句话："我在西安看过你三次了。"
王三虎抬头看了他一眼，没接话，伸手号脉。左手，右手，然后看舌。
之后才翻开病历本。
一
"8月27号初诊。"他念出声，手指顺着日期往下移，"9月9号，我在这儿加了当归。"
他记得这个病人。初诊时情况不轻，他开了海贝冬花汤，合麻杏石甘汤、人参蛤蚧散、千金苇茎汤——化痰的、清热的、补虚的，几路一起走。
第二次复诊，他在原方上加了当归。
"为什么加当归？"他抬头问，又自己接下去，"现在学中药，当归就是补血活血，止咳这一条不写。张仲景那个时代往后很长一段时间，当归是拿来止咳的。咳逆上气，当归主之。肺气当归于肾——当归，就是肺气归到肾里去。"
他说得不快，一句一句，都落在具体的药上。
二
方子讲完，他把病历合上。
"病情危重，中西结合。我也不能保证中医一定怎么样——我把话说到前面。"
停了一下，又补一句："该用药就用，不该用我们不用。"
患者点头。
三
问诊到一半，他忽然停住。
"我现在听出你喉咙有痰声，滋啦滋啦响。"
患者愣了一下："是吗？"
"有点，我就知道嘛。"
他把方子往另一个方向调：射干麻黄汤。
"这叫喉中水鸡声，《金匮要略》里的话。射干麻黄汤本来是治肺痿的，这个病用它，理是一样的。"他停了停，"会用射干麻黄汤的人多，知道用它治这个病的人不多。"
方里加白前。"白前治喉中痰鸣。这味药用的人少，得找出它实在的用处，不能拿'止咳化痰'四个字笼统带过。"
四
讲到白英，他翻了一页病历。
当年组海贝冬花汤，方里有一味白英。有人问过他：这个方治风邪入里，可哪一味是祛风的？
他回去查书。查到唐代陈藏器《本草拾遗》：白英治风疹。再往前，《神农本草经》说白英治八疸——黄疸、酒疸、谷疸、黑疸……白英还有一个别名，叫排风藤。
"排风。"他用笔在纸上点了两下，"既对得上风邪入里，又落在张仲景的方子基础上，这就不是猜的。"
五
开完方，他问了一句："你这次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？"
"看公告。关注上以后看公告。"
"我这里的公告，还是公众号？"
"公众号上发的日程，我就看见了。"
患者住温江，此前三次都在西安看，如今在成都就能复诊。
"这样也好，省得跑来跑去。"王三虎说，"给西安那边也减轻些压力。"
患者起身道谢，走到门口回头又说了句什么。他应了一声，示意下一位进来。
王三虎，主任医师，医学博士，从事中医临床五十年，第七批全国老中医药专家学术经验继承工作指导老师。